七知园论书粹语

第一则

　　书法者，古以为法书也。古今之异乎此，高下优劣孰当？了了勿言而明明如晰也。何也？古上法下书，秉笔之先而法自在胸中，故汩汩兮若江河融泻万川，无挂无碍，不意于书而书。是书也，得三籁之精，沐神灵之气，天人合一，佳不可言，后人津津谈之，详极而去之远甚矣！今上书下法，巧谋深排无法可循，故努腾矫作如狂飙扫树，声色吓人，气短于未发，着意于书而书。是书也，得闾中之平，应贯象之征，身笔析离，惨不能睹，犹自懵懵自视，不啻盗铃焉，做多而得之愈少矣！东坡“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云云，岂言无法耶？是于无法处见法也。

第二则

　　古人法书，不可迷而不知其短。世无完事，亦无至美之书。右军号“书圣”，非至美之谓也。后以称神，其身当否于衷，非出于本使然也。肇太宗独钟兰亭书，传闻舛讹，代不乏矣，第一之名，终莫属他焉。修禊书笔法之妙，无复加焉，章法亦妙合天理无二，然前拘后散，虽瑕不掩玉而瑕存，光彩灼灼而微暗。奈何也哉？斯以下，勿言矣！

　　余师石斋久矣，仰息鼻翼，慕其醇古肆意。然行草大字气息古朴而章法单一，小字章法奇异而气息苍白。右军以下，章法之神化无出于觉斯，与黄同时，可相参而学，各各取长摈短。余乃以其之笔写王之势，许得矣。得笔得势犹不可止，泻之无阻，失之掩抑，如若千里长江，上下一线，平直入海，一览无余，夹空空势趋瀚瀚洋，长江耶？凝势之法，山谷开先斧也。信信乎发于棹，实为妄诞。其用笔故作抖颤，涩则涩矣，矫情相生焉。其书类死蛇缠树，生机顿失，不可与鸿宝同日而语。余明乎此而浸淫有日，泉遏溪石，呜咽有声，梦里书境也！汲汲终生，行草当可观于他日，非朝三暮四驳杂拼凑数家而号为集大成曹比肩者。

第三则

　　今人多不能真书，以为难得也。然真书仿佛屋基，基之不存，雕梁安在？唯斯笔法毕备，行草减之而增气势墨法。高山飞泻，流也；平地浅浅，亦流也。是二者别谓欤？故古善行草者莫不通真书，非特沾沾以流传，后之晦也。

　　真书易于平正，难于飞动。点画分析，牵丝暗藏使然。人以为真书无契，点画无纽，大谬矣！真书含蓄，故笔势内敛，即若横竖先后之序，横之末势嗣延于竖之首势，飞动无不在焉。真书重结体甚于它，各代有异。贴门以晋韵唐法为宗，碑门以魏隋为表。晋韵上于唐法，乃唐人习晋偏颇，彪炳威仪然也，二者高下若泾渭，盖清之馆阁体溯于唐。碑自有清一振，至今不衰，过于晋唐者何也？碑结体多姿，古朴为二者不及乃尔。

第四则

　　行草易飞动难凝重。古人以真作行草，故笔势沉实。今人不察，一味迅笔直扫，表象流动，内里慌乱，笔墨轻浮，情绪顿失，古意荡然。作行草须如作真，笔笔规真，飞动不失稳健，刻意若不经意。是说也，非云草速当真速，概言线条之精当如真书也。作草最忌匀整，书速亦不可概论，迅捷得势，绵缓得笔，二者相辅，不可割裂。当缓则缓，当速则速，情绪生焉。林散之作草如太极挥运，慢而不重，速而不轻，兼以开笔根着纸之先声，书象老到而有仙气，当“当代草圣”也。

第五则

　　用笔之法，使转无痕至也。古今以右军为圭臬，松雪次之。松雪之笔本不在右军下，精熟犹过，然结体板一，章法平单，精熟致俗耶？其日写千字何益欤？勤愆也。古以毛笔为书具，日使之，过于今之硬笔，故熟。古人不以法书为能事，得矣；今人刻意于书，失矣。原之为古重学养今重声势，故不得反得得而复失也。

　　书事最忌趋时赴利，古以法书名者不以镒为益，今以书法名者意专于利，用笔式微，近乎湮灭，悲夫！何得笔耶？心为上，次勤习，全以资质定高下，“心正则笔正”欺言也，千载奉为龟卜，哂哂不语矣！

　　是故法书为玩事，不可着意而为，期得于未得之时，得矣！

第六则

　　用墨之法本无法，后人附会，牵牵研而渺渺会。或浓淡铺排，浓如墨猪，淡似蝉翼，视为而为，算子哉！或连绵忘墨，满纸飞白，见笔不见墨，若撕声而嚎，闻其声不忍睹其人也。前人用墨以自然而然，该浓则浓，当枯则枯，心运所至，岂割帛为裳乎！“浓墨宰相”“淡墨探花”之流失在偏颇，时人拾砖为玉犹乐道遗讹，后当知之。

　　晋韵唐法宋意明清势，概言焉。晋韵者，尚清谈倜傥故也。文达意，书达理；用墨表象，用笔抒意，内外一也。唐法者，树端仪立律规故也。宋意者，宋人巧言托词也。意本于法，得于韵，然宋人法莫如唐而韵次于晋，何所有哉？东坡侧媚，南宫叉脚，法之不存，韵之无见，而意何？明清之势恢弘汪洋，超乎前人。然则大者非字大幅巨，小中见大是也。气势乃胸襟气度之谓，即若蝇头，亦为牛臀，今人不知，或纸大如席，或字大如瓮，“大”则大矣，笔墨粗糙，浅陋无理，何大之有？用墨淡易，使转不滞，速写便便；用墨浓难，运笔碍呆，非能者不敢问津。是故今人多淡，少作浓者。

第七则

　　古人作书重质不重形。质者内秀，形者外放。秀而如渊不可测；放者似渐能窥底。今人多形放，古人多质秀。后人不能得古，转钻牛尖，着意于笔墨纸砚，得乎？右军鼠须作兰亭，今人亦能乎？非故也。至若烧割拼搓之法，非写也，今多用之，屡登堂入室，藉以成名，悲夫！

第八则

　　习书法者莫不以成家为归。然则何能为家哉？师古出古可矣。今人晓甫师古暮诩成家，薄矣。或以经营手段，投机书协，全国者大家，省者亦家矣。讵无书协即无家乎！有书协即有家乎？民国以上无家矣，今人当欣欣然也。

第九则

　　书者非勤而得笔，非惰而失笔，何以见之？云：勤而不知然而然，徒靡费也，何所之有？日滞而有心，不笔而笔，惰之何患！是故，勤乃心也，非手也。今人以日写千字为模范，孰为古之纸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