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秧歌(作者:孙同林)
作者:孙同林

栽 秧 歌

有人把扭秧歌说成是栽秧者的歌,听了我心里老觉得别扭,栽秧与秧歌,一边是辛苦无比的农活,一边是轻松欢快的歌舞,两者怎么可以扯在一起?

 

当年,我的村邻老徐喜欢唱过一首歌:“梭啦梭啦哆啦哆,梭哆啦梭咪来咪,咪啦梭咪来哆来,来梭咪来哆啦哆,咪来咪来哆来咪来,咪来咪来哆啦哆……”他说这是秧歌调,有时他还边唱边舞,当然其舞姿生硬,毫无美感,但从体形变化上看出,也就是后来电影电视里见到的扭秧歌,他的唱有时还有歌词:“梭啦梭啦哆啦哆,你的姐姐跟啊我,跟啊我做什么,跟啊我养小伙,养个小伙农抗会,养个丫头妇联会……”,从歌词里得知,这还是一首抗战歌曲呢。

 

老徐唱歌属于“自由调”,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说歌,该高时高不上去,该低时低又不了,但由于它的曲谱好唱易记,且歌词带有趣味性和挑逗性,加上这时也没什么好唱的东西,于是,大伙就跟着唱,而且也都会唱,有时一行秧栽到头,大伙们就齐齐地喊。于是,这首歌就成了我们的“秧歌”,尽管我有些愤然,栽秧那么苦,这种歌如何配得上它!有一次,邻家的健对着同伴平唱道:“梭啦梭啦哆啦哆,你的姐姐跟啊我……。”平一听来了气,也对他唱:“你的姐姐跟啊我”,两个人越唱越来劲,相互大喊大叫,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姐姐就这样白白让人占了便宜,竟动起手来,栽秧场变成了决斗场。自此“秧歌”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栽秧活苦,人所共知,正因为有了栽秧的苦,才有了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古语。栽秧时,栽秧人站在烈日下的水田里,躬身驼背,上晒下煮,一天下来哪个不是浮头肿脸?小时候听老人讲一个怕栽秧人的故事,怕栽秧人从栽秧田里爬上岸逃跑了,三年后才回来,不料,又逢栽秧时节,而且人们恰恰还是在他逃跑时的那块地里栽秧,这一下把他吓得直吐舌头:“乖乖,好在我跑得快,走了这三年,不然,三年秧栽下来还不把人累死!”

 

我上高中的时候正处在集体化的栽秧时代,初夏时节,我们放学一回到家就下地栽秧,大忙季节学校里还给放出很多天的忙假,这就给了我们更多栽秧的机会。健的父亲是下放教师,秧栽得很出色,生产队长就把十几个回乡学生组织起来,让他当栽秧师傅。可能他是要过过教师瘾,因此,他教我们插秧就如同在学校里教课一样,给我们定下了许多规矩:栽秧弯腰时两腿要伸直,身体要前倾;左手抓秧,右手插秧,两手间配合要密切,左手握秧时要先把稻根拍齐,使秧根形成一个斜面,便于拇指和食指夹着秧苗向外推送,以供给右手接插;左手送秧至水面,以保证离右手插秧距离最近;右手在接秧后,必须是拇指和食指、中指三指捏住秧根下插,入土时以中指和食指前推,促使秧苗竖立易活棵;两腿移动时,栽左首两棵移动右脚,栽右边两棵移左脚;栽秧时手肘不得支在膝盖上,这被称之为“支锅墙儿”,不仅不雅,而且会影响栽插速度,等等,等等。他还教导我们,栽秧必须上行下效,栽下行的不可超越上行,下行超上行俗语称 “夹槽筒”,是犯上的行为,是栽秧的大忌,也是为人的大忌;如果你栽下行,的确有超越上行的能力,必须在超过上行三横秧的时候及时向上行提出换行,在得到上行的同意后方可交换。云云。

 

初学时我们常常犯规,为此常常招来老师的斥骂。健是被骂得最多的一个,好几次还当众挨了老子的巴掌,在背地里,老师被“徒弟”们骂成是“君”、“老封建”。不过,结果却是“棒打出孝子”,健被他父亲调教成了我们这群“娃娃兵”中的领军人物,日后栽秧时打上行的往往是他。

 

集体栽秧,情形非常壮观。大田里,几十个人一同下趟,斜形一字线排开,形成一个长蛇之阵,在栽秧过程中,人们或相互取笑,或唱山歌;有女子夹杂其间,就更是多了情调,话声不断,笑声不断。老徐不会栽秧,他就做挑秧苗的行当,在人们还没有下田之前,他就把秧苗均匀地撒在大田里,当人们弯腰栽秧的时候,他就哼起了“梭啦梭啦哆啦哆……”。

 

在大田里栽秧,长长的秧行,总是栽不到头,也是很难受的事,到了中途,孩子们就要不停地回头看还有多长,恨不能坐下来歇上一气。一旦到了地头,一个个便朝地上一坐,有的甚至仰八叉躺在地上,栽上行的理所当然坐个好地方,栽最后一行秧的被称做“吆白水”,轮到他上岸时,常常已没地方坐,看别人在那里说笑,他撇了嘴,躲到一边去找口水喝,这让我们自小就有了一种以成败论英雄的思想,也心存一种奋发向上的砥励之志。

 

栽秧歇晌,休息的时间相对要长一些,这时,栽秧人往往玩一种“五马儿”游戏。“五马儿”是一种两人对弈的“土棋”。在秧田边上,选一块干净的平地,划出“五马儿”棋盘来,取十只砗鳌壳子作“棋子”,“走五马儿”真个是“地作棋盘”。“走五马儿”的双方为一方仰子一方背子,赢者把对方的棋子翻成自己的,直到把对方的子全部翻成自己的一色算赢。老徐是玩这种棋的高手,我们跟着他学会了,而且学成后不久就赢了他,这令他不胜惊叹:“哈,年轻人了不得,后生可畏呀!”在“五马儿”棋中有一些专业术语,比如“夹马儿请动身”,“越旮旯儿死”等等,这些话我一直以为对人生有着深深的启示。

 

“五马儿”走得烦了,我们就做对“对子”游戏。健是我对“对子”的对手,记得有一次,他给我出了一个“秧”字,我对了个“稻”,他刁难说我这秧前面还可以添字,我说我这稻字前面也可以加字,于是,他在秧前面添了个“栽”,变成了“栽秧”,我在稻前面加了个“收”,成了“收稻”,接着,他在栽秧前面又加了个“怕”,变成“怕栽秧”,我在收稻前边增了个“爱”,就是“爱收稻”;他还加,“惧怕栽秧”,我也增,“喜爱收稻”;他又增为:“谁人惧怕栽秧?”我也添成“哪个喜爱收稻?”经过这一加,原意就完全反了,大伙都看得来了兴致,一个个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老徐抚摸着我俩的头:嘿嘿,好两个泥腿子小秀才哩!

 

健后来进城,成了地道的城里人,他就不用再吃栽秧这份苦了,倒是我一直没离开过这片土地,成了个真正的泥腿子秀才,年年岁岁重复着这栽秧的苦役。近几年来,眼看着当年一个个栽秧者都已经老了,已不能再下地栽秧了,后生们又一个个远走他乡去求学打工,老人们就担心起来,常默默地念叨,日后该由哪个来栽秧啊?

 

在老人们忧心忡忡的时候,插秧机及时地来了。插秧机让当年的栽秧者们咂舌。自有了插秧机,那些外出打工的人们,当然再不肯下地栽秧了,有的只是在栽秧时节匆匆赶回来,找一台插秧机插了田就走,有的甚至人也不回,干脆把地包给插秧机手。唯独健的父亲,仗着自己手上的功夫,一直不肯请插秧机,坚持年年自己栽插。去年栽秧时,老人终于扛不住,打电话让健回来帮助整理田块栽秧。健是回来了,但他没有按照老人的意图去自己栽插,而是也去请来了一台插秧机,结果,往年老人需几天才能栽完的秧田,插秧机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给解决了,老人站在一边看着一边喘着粗气,看得出其中还有不服气的成分,但可能也有不服不行的意思。

 

看插秧机栽秧,倒是觉得那实在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机器一响,离合器一拉,“笃笃笃笃……”,插秧器左插右栽,一回四棵秧,齐齐整整,分棵均匀,只要操作者走得直,秧行就一线的直,让人觉得十分的舒心,这让我不由想起了当年的秧歌。

 

今年健又回来帮老父亲插秧,我遇上他,问他可还记得“五马儿”,什么时候再下一盘?健没有回答我,而是问我可还记得当年的“秧歌”,记得他与平唱秧歌,说着说着他就哼唱起来:“梭啦梭啦哆啦哆啦哆,梭哆啦梭咪来咪……”,只是他删去了“你的姐姐跟啊我”那句。

 

栽秧,这件古老辛酸的农事,如今倒真成了一首欢快的歌了!

 

 
上传时间:2007-06-17 09:24:47   【浏览:】 【评论:】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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