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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纸的幸福生活
冯笑之
当我从安徽一家造纸厂出来的时候，倍受人们的青睐。眼看着同胞们一批批被请入大雅之堂，被书画家的笔左蹭右蹭，便成为稀世珍品、罕见奇物，不禁由衷地为他们高兴，同时自己也不免无限自豪，想想自己有一天也会遇此好运的罢。
时隔多日，我终于被请入主人家，从主人家的装潢很容易便能看出这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家庭，很雅。只是主人的年纪小了点，不过也没关系，有这样的家庭环境，小主人不是个“大师”，最起码也是个“小家”吧。然而，世界上很多事都是事与愿违，就拿我的小主人来说，本来他并不喜欢舞文弄墨，他喜欢的是舞刀弄枪，这一 点从他拿笔的姿势就能看出来。只是父母命难违，尽管是一肚子怨气，还得赌气操笔。胡搞一气之后，他字没写好，画没画好，倒让我们哥儿几个成了牺牲品，我洁白的面庞身体瞬间被小东西东一下，西一下，弄得不堪入目。转眼的工夫，我又从桌面来到桌下，来到地板，一阵风，身不由己地来到屋外。至此，我由一张纸变成了垃圾。
在人类眼中，垃圾的地位很低。他们不管你曾经是否为他们作过贡献，一旦沦为垃圾，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们的唾弃。颇有点“过河拆桥”的味道。
每次见到他们用那种无比厌恶的眼神打量着我，我的心里就如同刀绞一般。难道在他们的眼中，垃圾的命真就那么贱吗？这就是人类？为何我的其他同胞能够享受登大雅之堂，流芳千古之殊荣，而我却只能终日饱受冷眼嘲讽，这就是命运？不，我不能就此罢休，我要努力，要让人们重新注意我。
于是我借风来到大树上，想以此抬高自已的地位，然而我的出现引来的却是环保检察人员，他们见到我便大声斥责负责清洁工作的人员，指责他的工作不负责任，造成整个环境被破坏。检察人员走后，我被一把铁钳从树杈上夹下来，随后被踩在脚下，这一切伴随着的是工作人员无休止的辱骂：“死垃圾，你怎么死到这儿来啦！”
难道我想引起人们的关注，再为人类作点贡献也有错吗？我不理解，我更不能忍受。
左踢右踩，我随着工作人员的脚来到一条小河边，这里的水不怎么清澈，啊！何止？这里分明是一个臭水沟。啊！不要把我踢下去！救救我？我已经够脏了！然而，任我声嘶力竭的呐喊呼救，还是于事无补。最终依然难逃落入臭水沟的恶运。
臭水沟里不时飘下我的同胞兄弟，他们来自祖国各地，他们遇到了与我相同的命运。我在为自已感到悲哀的同时也为他们感到惋惜。
曾几何时，我们都有过共同美好的理想，希望报效祖国，为祖国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丰富的文化遗产。然而这一切都被这令人窒息的臭水沟冲走了，我恨，我怒，我悲。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无法改变这一切。
臭水沟里的河水流呀，流，拌着我的思绪缓缓前行，这时从岸边伸过来一支竹竿，他正在将我的那些可怜的同胞那湿透的，冰冷的，单薄的身体一片片挑走，并整齐地摊在岸边的石板上，那儿有阳光！
我一喜，随即被根救命的竹竿挑起，然后被小心地放在石板上。这时，石板上已经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纸片，都是我的同胞。我的出现令小竹竿的主人——一个天真的小男孩一惊；“好大啊！而且这么厚，这么白！”我白吗？我不禁自问。我只感觉自己有点臭。小男孩却如获至宝般的激动，竟然在一旁手舞足蹈起来。
太阳逐渐变红，天逐渐变灰变暗。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将我和我的同胞一张张叠起并折好，揣在怀里向远处的一个小村庄飞奔而去 ……
不久，我们来到一间低矮的泥屋里，屋里比屋外亮不了多少。有一盏小煤油灯，正放出极其微弱的光。灯下，一个老婆婆戴着老花镜在一针一针地缝补着什么。
小男孩非常兴奋地将白天的一切讲给老婆婆听。然后，从老婆婆没完没了的絮叨中，我们了解了：原来那位老婆婆是小男孩的奶奶。小男孩喜欢写写画画，可他上不起学。每天都在村子里的学堂外边听其他小朋友们读书，看老师写字，晚上回家背给奶奶听，写给奶奶看。可惜的是他没钱买纸，他只能用水在桌子上划，用树枝在地上画，就这样，慢慢地，小男孩也认识不少字了。他多么盼望有一天能有一张纸、一支笔呀！
同村的一个小孩送他一根铅笔头，他爱若至宝，到现在还没舍得用呢！今天，他终于拥有了盼望已久的纸，他就要用那根来之不易的铅笔在纸上写下练习多遍的方块字，送给老师看……
第二天，小男孩将我用奶奶给他的一块布包好，再次揣到怀里，我的身上此时已写满了他所认识的字。
他来到村里学堂的门外，教室里，小朋友们在写字，只有“沙沙”的声音，静极了。他掂起脚尖从窗户外往里看，以往，他总是这么看小朋友上课，老师也知道，还朝他笑呢！
老师发现了他，又冲他笑。老师是个女的，很年轻，就像他已几乎没有印象的妈妈。他鼓了鼓气，终于朝老师招了招手，老师会意地点了点头。
教室的门开了，小男孩拉开一层层衣服，从怀里取出带着体温的我，虔诚地用双手递到老师跟前，这是除了奶奶之外，他最尊敬、最崇拜，也是最喜欢的人。
年轻的老师微笑地看着他，那种笑太温和了，让小男孩心里暖暖的，他连最后的一丝拘谨也被这微笑融化了。
老师同样小心地打开小男孩递给她地布包，然后展开我，顿时，老师眼里放出异样的神采，那是无限的惊奇和欣喜，老师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动人……
几天后，小男孩坐到了村里得小学堂里，和其他的小朋友们一起听课，每次读书，他总是读得最响亮。
我呢？被老师夹进了教科书，常常被年轻的老师拿出来看看，然后笑笑，那笑，真的很美……
我也时常被这笑陶醉，我希望就这样一直陶醉着，直到发黄、发皱、被蚀……
现在，我才发现，我这一生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我当初的理想。
发表于《东方少年》、《中国儿童文学》，被收录在《2004年度童话选》、《浪漫密林》大陆、台湾童话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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