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儿 从 屋 里 出 来 ， 满 有 滋 味 地 啃 着 一 块 肉 骨 头。虎 儿 才 七 岁 ， 很  懂 事 地 走 了 。 他 身 边颠 着 的 是 小 狗 黑子 ． 黑 子 觊 觎 的 是 那 块 骨 头 。

　　月 桂 回 到 屋 里 ， 桌 上 已 摆 了 几 样 菜 。 酒 碗 也摆了 ． 米 酒 装 在 塑 料 壶 里 ， 不 热 不 凉 ， 正 好 喝 。 她 知道 虎儿 叔 不 讲 究 菜 ， 有 肉 就 行 ， 好 喝 一 点 酒 ， 米 酒 。米 酒 是她 春 节 做 的 。 她 留 着 等 他 这 一 天 来 喝 。

　　现 在 还 有 什 么 要 做 呢 ？ 她 连 洗 澡 水 都 烧 好 了 。她揭 开 锅 ， 伸 一 个 指 头 试 试 水 温 ， 正 咬 手 。 她 忽 然 想起了 还 有 一 件 事 没 有 做 ： 给 他 找 换 洗 的 衬 衣 。 她 丈夫的 衣 服 已 经 不 多 了 ， 许 多 在 三 年 前 丈 夫 死 时 焚 化了 ，留 着 的 ， 只 是 几 件 贵 重 的 。 她 要 找 的 不 是 丈 夫 留下 的， 那 不 吉 利 。 她 找 的 是 一 个 月 前 悄 悄 买 来 的 男 衬 衫． 衬 衫 藏 在 衣 橱 角 落 里 ， 等 着 有 一 天 给 虎 儿 这 个叔 穿。

　　她找来衣服 ，虎儿和叔也回来了 。黑子摇着尾巴在后 面 。

　　叔 个 儿 不 高 ， 很 壮 实 ， 紫 色 的 脸 上 淌 着 汗 。 他用衣 襟 揩 着 。 她 拿 过 毛 巾 喊 ： “ 看 你 ， 给 ， 洗洗　！”

叔看着白得耀眼的毛巾不敢动手 。她把他粗大的手揿在水盆 中，拧干了毛巾 ，要给他擦 。 他慌慌地接过来 。

　　她 间 ： “ 完 了 ？ ”

　　他 答 ： “ 完 了 。”

　　她 夸 他 ： “ 你 挑 得 好 快 呀 ！ 辛 苦 啦 。 ”

　　他 笑 笑 ： “ 不 辛 苦 。 ”

　　他 给 她 挑 的 是 麦 秸 子 。 她 的 承 包 田 远 ， 场 地 也是借 人 家 的 。 那 会 儿 ， 她 丈 夫 在 ， 田 远 不 在 乎 。 这 三年 每到 收 获 季 节 就 难 住 她 了 。 她 手 脚 快 ， 但 身 子 单 ，得 求人 挑 。 收 麦 如 救 火 。 乐 意 丢 下 手 里 活 计 为 她 挑 担的 不多 。 乐 意 的 ， 也 都 抛 出 一 句 半 真 半 假 的 话 ： “ 月桂 ， 夜里 得 慰 劳 我 呀 ！” 那 一 张 张 涎 着 口 水 的 脸 使 她厌 恶 。于 是 ， 她 找 他 。他 住 在 另 一个 村 ， 不 太 远 ， 隔条 河 。 他 是个 光 棍 。 起 先 还 瞧 不 起 他　： 连 老 婆 也 讨不 到 的 男 人 还 算男 人 吗 ？ 后 来 ， 她 觉 得 他 老 实 ， 老 实得 让 她 心 疼 。

　　她 拉 来 凳 子 ：“ 你还站着 干什么 ！ 虎 儿 ， 叫 你叔 吃。”

虎 儿 早 端 坐 在 桌 旁 了 。 他 盼 着 的 就 是 妈 妈 这 句话 。他 脆 生 生 地 喊 ： “ 叔 ， 来 吃 ， 我 吃 啦 ！”

　　“ 你 吃。 ” 虎 儿 那 叔 说 ， “ 嫂 子 ， 我 ……”

月 桂 抢 白 ： “ 谁 是 你 嫂 子 ？ 我 没 名 字 啦 ？ ”

他愣住了 。过去 ，她不让他叫名字 ，要称 她嫂子 。今天 ，她去请他时 ，他 称她嫂子 ，她又要他叫名字 。

　　她瞪他一眼 ， 嗔 怪 ：“又忘了 我名字啦 ？来吃吧 。你 还客气呀 ？”

她 提 起 塑 料 壶 ， 给 他 满 满 斟 了 一 碗 米 酒 ． 酒 冒 着淡淡 的 热 气 ， 散 发 出 浓 浓 的 香 。

　　“ 嫂 子 ， 不 ， 月 桂……” 他 没 坐 ， 慌 乱 地 搓 着 手， 连声 说 ： “ 我 ， 我 不 ， 不 喝 ……”

　　看着他的窘相 ，她咯咯地笑了 “你怕我酒里有毒呀 ？我陪 你先喝 。” 她猛地喝了一口 ，呛得连 声咳嗽 。

　　他更不知所措 ， 连说 ：“ 嘿 ，我不是这个意 思 ，我不 喝 。真的不喝 。”

　　她 望 着 他 。 他 很 认 真 的 样 子 。 她 马 上 想 起 了 去年秋 天 ，他 帮 她 挑 秸 子 ， 留 他 吃 饭 喝 酒 的 事 。 那 一 次， 她给 他 倒 酒 。 他 不 好 意 思 推 辞 ， 喝 多 了 ， 醉 了 ，说了 不 该说 的 话 ： “ ……月 桂 我 和 你…… 睡 ……” 做 了 不 该做的 事 ， 去 解 她 的 怀 ， 拉 她 的 裤 子 ！ 她 急 ， 她 恼 ， 她气 。 她狠 狠 地 抽 了 他 一 记 耳 光 ！ 后 来 ， 他 很 后 侮 ， 不该 贪 杯 。她 也 很 后 悔 ， 这 一 巴 掌 打 重 了 ， 也 不 该 打 。她 应 该 对他 说 ： “ 你 再 等 大 半 年 ， 等 我 三 年 脱 了 孝 以后 。” 现 在 ，三 年 过 去 了 。

　　她 把 喝 浅 的 酒 碗 加 满 了 酒 ， 给 他 送 去 深 情 的一笑 ： “ 今 儿 你 喝 。 放 心 ， 喝 醉 了 …… 也 不 碍 事 。 ” 她 喝 了酒 ， 脸 越 发 红 润 。

　　虎 儿 停 住 了 吃 ， 也 说 ： “ 喝 ， 喝 ， 醉 了 不 碍 事！ ＂

他 只 好 抿 了 一 口 ， 结 结 巴 巴 ： “ 我 懂 ， 不 碍 事 。可我 得 走 ， 现 在 ， 马 上 。 ”

　　她 大 为 惊 讶 ： “ 走 ？ 到 哪 儿 去 ？ ”

　　他 渐 渐 镇 静 ： “ 有 人 等 我 。 ”

　　她 迫 不 及 待 ： “ 谁 在 等 你 ？ 等 你 干 什 么 ？ ”

　　“她在等 。 等我去挑秸子。” 他去拿刚刚靠在门后的桑木 扁担。

　　“ 谁 这 么 急 呀 ？” 她 拦 住 他 。 她 不 明 白 这 个 “ 她 在等 ” 是 “ 她 ” 还 是 “ 他 ”？

　　他 鼓 起 勇 气 说 ： “ 她 也 和 你 一 样 ， 带 一 个 孩 子， 难哪 ！ 我 们 是 刚 谈 的 … … ”

　　她 怔 住 了 。

　　他 跨 出 门 ， 低 声 说 ： “ 我 们 没 缘 份 。 怪 我 不 好。 ”

　　虎 儿 丢 下 碗 ， 拉 住 他 ： “ 叔 ， 别 走 。 妈 舍 不 得你走 ！”

　　“ 叫 他 滚 吧 ！ ” 她 大 喊 ：“ 你滚 ，让 我 永 远 看 不见 你… … ” 说 到 后 来 她 哭 了 。

　　黑 子 对 着 他 “ 汪 汪 ” 地 吼 着 。

　　他 站 住 ， 轻 声 说 ： “ 你 别 这 样 ， 我 也 难 。 以 后， 我 还来 ， 帮 你 。 她 会 让 我 来 的 。 今 天 我 来 ， 她 知 道。 你 做 我们 的 嫂 子 吧 。 —— 虎 儿 ， 叔 还 来 ！”

　　虎儿送他出门 ，难过地说 ：“叔 ，你别再来 。妈不要 你 来。”

　　“ 你 等 等 ！ ” 她 喊 。 她 迅 速 拿 来 没 有 启 封 的 衬衫 ，塞 给 他 ： “ 这 算 我 …… 嫂 子 的 情 意 。”

　　虎 儿 跟 着 妈 妈 默 默 地 送 他 到 路 口 ， 还 有 黑 子。

他 匆 匆 走 进 朦 胧 的 月 色 之 中 。

　　她 站 定 ， 直 到 看 不见 他 。 远 处 传 来 机 器 的 响 声， 有 人 家 在 脱 粒 。 她 叹 了口 气 ， 恨 自 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