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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曾画作题材选自苏轼的著名文赋——《后赤壁赋》,一九九八年创作,设色纸本,尺幅:177.6×95.3公分[1]。创作“以文为旨、以画主趣”,构思取意苏轼《后赤壁赋》梦仙的幻境——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2](P510-511)”。
画作认幻作真,与文赋不失迹异而趣同的因应关系——
认幻作真的画作中,用擅长的勾勒写象,中锋运笔;造线疏放,瘦而不枯;赋物写形,遗貌取神;不求意工,但求意足。画中造境:蟠木聱枒,落叶缤纷,坂石叠错,水流有声;与文赋中:“……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互为对应。人物艺构:“道士”羽裳轻拂,拄杖而立,顾而不答,不卑不亢,仙风泯俗,大有超世之风!“苏轼”依侧后,欲接之失俨,欲拒之不温,眉扬而頞蹙,展臂作惊悟状;似乎在自咏:呜呼噫嘻,我知之矣;旷达坦荡,不失慕仙之气……
道士与苏轼,声貌相酬,灵动顾盼,情态跃然的视觉感,尤显出艺术构成技巧和艺语要素组织的精到传神,其构造美与韵律美迷漫着“内足而外不张”的中和状态;多光芒而少锋芒,使欣赏者获得“品清而朗、气隤而静”的情感体验。流淌的清疏、清纯、清淡、清旷的气韵神采有“清风徐来”的润人,并构成个性化的风格倾向——秀韵清姿。在“艺从心写”的情志发挥下,造就出“文心与画心”共远的画境意蕴与文赋旨要相谐的审美质量。——若读苏轼其文,似挟清风抱明月!若品范曾其画,如涤尘襟洗尨心!文朗画静、貌异心同。足以见创造者知书达理的智识才气所释放的感染力!
画作解读清风明月,体现识高意远的美学艺思——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四川眉山人,宋嘉祐二年(1057)进士。曾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宋元丰二年(1079),知湖州太守时,被诬讪谤朝廷,遭逮捕下御史台狱。陷入宦途颓境,有自作诗云:“平生文字多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3](P130)。后贬谪黄州,任团练副使。自此,命途多舛,鸟瞰世态,寄情山水,放荡形骇。《前、后赤壁赋》就是在个人“命运日淴”的境况下,于宋元丰四年(1081)写成。——全赋触景写情,字字若画!一方面颂“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借以抒怀铭志;另方面则“悲人生之渺茫”,产生“慕羽化而登仙”的超世向往。“达则兼济天下”的抱负施展无望, “尚仙重节”就成为“穷则独善其身”的最佳选择,也是那个时代文人士子“光匿而色正”的守道精神,更是文赋的思想性所在……
苏轼在文赋中频颂“清风明月”,并非尤风殢月,清风——不仅是流动的空气所产生的清凉之感;明月——不仅是有颜色形状的一个亮球。“清风”的品清之气,“明月”的高洁(节)之色,既是苏轼抒怀铭志的寄寓,又是人生向往的投射与自况,更是范曾先生的创作心境。范曾先生体现的“识高”,就是解读了“清风明月”的深刻哲理,把“品节清高”作为人物艺构的神采基因和艺语的笔墨诉求来把握,使图式苏轼的形象生发旨趣多辉的情态。画作构思创辟:抛弃老套的“苏子与客泛舟于赤壁之下”的常格,选择紧扣梦仙的幻境来发挥,以“认幻作真”的形式将文赋中含蓄、朦胧的形上之意解密,即通过直觉感知来认识“尚仙重节”的思想意识……
这种借助形而下的物象(画作),传感形而上的心象(思想),是运用“艺术哲学”的原理,“迹境互化”的对策来实现的。迹境互化——是现象世界不能直接笔传的自然外象(如霜露),本体心象(画作本体承载的思想)经惨淡经营,采取最传神、最贴切的暗示性艺构艺语,令创造的文本(画作本体)迹象,承载着指向性、可供品析意会或潜思默悟的“情趣”。这一涉笔成趣的“观感价值”的实现:不仅有技巧的发挥,更有思想的启动,是主事实的艺术性(艺趣的迹)和重鉴赏的思想性(理趣的境),两者之间互为因果关系,使迹不妄造,境随迹显。为欣赏接受者提供一个“意远”的、适宜互动的体验空间,欣赏者不是无所用心,而是有事可做:可作文学故事来品,也可作诗词文赋来读;可随人立义品析思想理趣,也可参予画作的再创造;任凭想象自由发挥,使之思飘画境之外,让心目中幻出那些未落迹象的物态与景象,生发“意象”万千的遐想……
迹境互化的对策,将文赋旨要艺术地置换成有“观感价值”和“情感价值”的画作,范曾先生的成功:是把接受屏幕效应,提升到“艺趣”与“理趣”并茂的高度;更是将中国文人画所强调的“写心赋物”、 “以术载道”等抽象理念,用画作的显性图式,赋予具体的、综合的阐释。而欣赏接受者被画作所感染,又触发思想的感应,就不难体验到画作的心境:有蔼如清风之荡神!有昱若明月之旷怀!
画作重提尚仙重节,张展洁身固德的文化辉光——
苏轼将梦仙作为全赋的重心来安排,折射出慕仙不慕妖的“尚仙”意识。这种意识的形成,既有社会因素的作用,也有主观信念的造因。依靠中国文化滋养的神怪文学,把“仙”规定为:居上界有地位,处人间能管事;勿隐勿现,时幻时真,多以慈眉善目的形象出现;不仅有法术,更有无穷的法力,专司替天行道,指迷拨正,敢于征服一切人妖邪恶;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能拒绝人世各种丑恶腐蚀;有高尚的德性风范,并集智慧和功德于一身,“天道”与“人道”合一的、最杰出、最圣洁的典范。尽管仙人稀缺幻渺,人们却对此有挥之不去的敬仰与企求;慕仙、学仙、访仙延伸为修身养性的最高追求和境界……
“仙”是圣洁的范型,苏轼的“尚仙”是旨在把自己放在“与仙同类”的位置,不与世浊同污,为人生设定“品节清高”的重节目标。这种主体意识的觉醒,既是通晓“玄学”而受到默化,也是“独善其身”的自律性格所决定。故而对“尚仙”的意识动因,就不能用左倾激进文化观去审视,甚至偏执地以没落思想、颓废精神、各种“主义”的、适合当代干部戴的帽子,往古人头上安。相反,中国道德文化中提倡“正其心而律其身”,是真理性的传统经验。苏轼既是道德文化的倡导者,更是道德文化的实践者。尚慕仙超世,不与浊同污;颂清风明月,重品节清高。前者的“尚仙”是正其心;后者的“重节”是律其身。“正其心而律其身”是主体意识的觉醒到精神理想的追求,再形成自律性格——主观世界不受客观支配的自觉信念。这种集意识、精神、理想、信念于一体的“正心自律”,又直接支配人生观指向“洁身固德”的修身自洁,则“自洁”是正其心、律其身的终极。在苏轼的主体意识里,如果不确立“正心自律”的信念和“修身自洁”的本能,是不能“独善其身”的,若“善其身”的“保善”都做不到,又何能“保先”(先天下之忧)去“济天下”呢……
苏轼带有道德文化观的实践方式,是一种另类的典型。“尚仙”是虚拟的、超现实的、法圣洁以正“不与浊同污”之心,是主体意识的理想化;“重节”是指实的,以清风明月般的“品节清高”来律其身,是人生观、道德观的具体化。这种“法圣洁意全品节”的虚拟又指实的“尚仙重节、洁身固德”,与“守道自恬、寡欲蕴德”是殊途同归的文化现象。这个“现象”多以精神自强、人格自立,品节自固与腐朽世态、腐败事物划清“不与浊同污”的界线。因此,“不与浊同污”之心和“品节清高”之身,有着彰显道德行为“自觉完善”的意义和价值。当代中国传统道德文化日渐衰微,精神及道德的贫血症,正在危及政治生态的健康;有感于现代社会,改革呈现经济单轮驱动,高科技而低素质,正在弱化社会肌体的活力;“洁身固德”的道德文化传统就显得更有张展的必要!人类学家韦德·戴维斯说:“文化是社会稳定的根本。……如果你失去一种文化,你虽然不会失去现代化,但你失去的却是一整套对人类生存意义的诠释[4]……”
范曾先生重拾、重提、久违了的中国文化传统中有品位的“人和事”,通过对文境的解读,置换成画境的迹象,用形象化的、旨趣多辉的艺术语言,来张展“洁身固德”的文化传统现象,召唤这一文化的回归,让文化这个“社会稳定的根本”,在现实、在当代重新发出真理的辉光!
参考文献:
[1] 范曾中国画《后赤壁赋》.南通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2期封三。
[2] 参见《古文观止》.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
[3] 参见《宋诗三百首》.上海:上海古藉出版社,1986年版。
[4] 参见《自然》杂志.英国:2003年6期。
(原文刊载于《南通今古》2005年第1期)
二00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于燕川半村画屋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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