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年轻，在农村工作，叫我们大队的支部书记，爱叫他“老某”，背后和别人谈起他，也是直呼其名。我觉得这样很对我的心思。因为他虽是我的领导，但也是我的同事，叫他“老某”很顺口的；背后称他姓名，别人听了不会搞错。我们一个乡里，和他同姓的支部书记，就有几个。有人后来和我说，我犯了一个错误：“你怎么不叫他为‘某书记’呢？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培养你入党吗？有一点就是你对他尊重不够。”我想，入党凭的是思想觉悟，凭的是老百姓拥护，与称呼领导有什么关系！

　　我读了一些古书，知道了这个关系其实是很大的。古书上有一个词现在用得很少了，这个词是“不名”。“不名”有两种解释，有一种解释是表示对做官的尊重，不能叫出他的名字，特别是大官，更是如此。清代王端履的《重论文斋笔录·卷一》中说：“公（指魏文清）清风俭德，至今乡里犹称道勿衰，呼魏老尚书而不名”。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因为他的名字中“赢政”的“政”，与那时农历“正月”的“正”字同音，就把这个“正”字改读成“真”音，这就是今天“正月”读成“真月”的原因。英明无比的唐太宗李世民，觉得“泄”字中有个“世”字，也是犯忌，下令用“洩”替代。皇帝是最大的领导。皇帝的名字是忌讳叫的，忌讳写的，叫了，写了，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这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共产党人，历来倡导不称官职称同志。革命战争年代，中央领导间称“老某”是很多的，直呼名字的也不少，只是后面多加上两个字：“同志”。这给人的感觉是既尊重又亲切。就说毛泽东吧，领导之间也是称“老毛”的，只有叫蔡畅、邓颖超等女姓革命家才加上“大姐”的称呼。后来，革命成功，和毛泽东一起出生入死打江山的同志，都一一叫他“主席”了。这个称呼只有尊重，没了亲切。只有一个人还长久地叫当面叫他“老毛”，一直叫到他发觉周围的人都不叫了为止。这个人就是彭德怀。彭德怀为什么这样做，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去研究。但我想，彭德怀后来触了大霉头，难道还会与他长时间称毛泽东为“老毛”有关吗？

　　现在我们称毛泽东，不称“主席、毛主席”，已经很正常了。对卸任或现任的中央领导，在谈话时，在写文章时，也不用忌讳直呼其名的。但千万不要以为，你也可以这样地直呼你的地方长官，你的顶头上司。不管你他心里怎么喜欢他，还是骂他，但出口还是要尊一声“某主任”、“某书记”，或“某什么长”的。叫地方长官，叫顶头上司直呼名字，也有没忌讳的时候，那就是这个地方长官，这个顶头上司倒运的时候。文革中，有许多领导被斗，被打倒。这个时候的领导是威风扫地，谁都可以啐他一口吐沫的，当然也就没人叫“某主任”、“某书记”，或“某什么长”了，不骂一声“反革命”、“走资派”，叫他的名学，，叫他“老某”，就是对他十分尊重。他也会因此而感到无限的温暖。

　　我对领导也是注意称职务的。有人告诉我，称领导的职务也是有讲究的。这个领导如果身兼多职，有时要选最高职务，有时要选最有实权的职务，这就要因人而异，因场合而异。有一点必须牢记，是副职的，代职的，一定不能把这个“副”字、“代”字叫出口。这是大忌。但有时我还是犯忌。犯忌的不在这里，而是我对很热熟的领导，且过去同过事，有感情，有的还在我手下干过事的，就常常沿袭老称呼叫他们的名字。有人说我是倚老卖老，说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会不舒服的。我说，如果我叫他官职，这不显得生分了吗？我有三个朋友，过去一度同在县文化馆写点什么。他们比我有长进，现在大小都有了一官半职。但我们见面的时候，通电话的时候，他们叫我，我叫他们，从来都是直呼其名的，我们从没有感到不好。如果有一天，我们见面的时候，通电话的时候，不是开个玩笑，忽然有人慎重其事地叫某人职务了，那就说明谁与谁的友情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