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湮没的历史(作者:仲石)
作者:仲石
 

丰利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名镇。小镇依偎着富饶的南黄海,古老的范公堤象一条巨龙横卧在她的北边。这是一块人杰地灵的海滨富庶之地。海韵江风熏陶着一代代丰利人,培育了不少文化精英和社会闻人。

大概因为自己身处其中,又总觉得她地处一隅,只是一个滨海小镇,境界毕竟狭小,私下里颇不以为然。直到我无意中翻阅《丰利镇志》时知道了汪氏文园和文园主人汪之珩为代表的文园六子文人群体,这是一块极具学术价值和珍贵历史价值的文化遗产,然而长期以来湮灭无闻,亟需有识之士的关注和投入,对于深爱传统文化的我和为保护家乡文化出一份力。我便自己决定研究。

建于清代雍正朝的文园,初为邑人张祚(康熙二十六年进士)所筑,后归如皋盐使汪氏。汪氏的第四代族长汪澹庵深知涉足仕途须熟习八股,通晓诗书,遂不借重金,为子孙建造一个环境幽雅,适于研读的处所。据《如皋县志》记载:清雍正十三年(公元1735),汪澹庵病中卧床不起,夜梦见有高山,即遏文昌帝君,而文昌云:汝以行善,可以延年益寿,病当痊愈,不久,其病果瘥。汪澹庵假托于兹,为感梦文昌神,则择址于镇之西北隅,造园林一座,设殿奉祀文昌帝君,取名曰:文园

文园为我国著名江南园林之一。乾隆拓建避暑山庄时曾采为样本,据《东皋县志》记载,文园狮子林即依文园假山而建,而非通常认为的苏州狮子林。汪氏系皖人,园林学权威陈从周认为,文园与水绘园中之水明楼皆为汪氏所建,海内徽派园林孤例,足证其艺术价值。园主爱国精神与民族操守,善举众多,造福乡邑,为扬州八怪等文艺家提供优越的创作环境,为整理地方文化而殉道。
 
文园地处丰利盐河南岸(今丰利小学所在),其初之园主为汪士栋、汪之珩、汪为霖祖孙三代。丰利汪氏为唐越国公后原籍安徽歙县,士栋曾祖蠡甫始迁于此。历代务商,从事盐船、渔船制造及海产品捕捞、加工、批发,因笃守诚信,经营有方,积累丰厚,富甲一方。汪氏又好学,士栋为征士,其逝后之珩承家业,家道日益隆,而所学亦日益进”“尤笃爱先人书籍,斯无失坠。贡生,因体弱未能乡试;为霖早中秀才,未弱冠由武举考中武进士。这是一个儒商家庭。
 
文园是一座典型的徽派园林,与姑苏园林的小巧柔和不同,它朴实而雅健,庄严又大气,不同凡响。据方志、图咏及踏勘,园占地五十余亩,依古运盐河南岸而建。运河自西向东流。士栋、之珩与园林设计家常州戈裕良,自园的西北方向引水,再从园的东北方向流入运盐河,从而保证文园为活水。溪水又开支流,流注各处,故满园翠绿,水明如镜,清波粼粼。园内有小山泉阁、文昌殿、魁星阁、奥馆、浴月楼、读梅书屋、课子堂、碧梧深处、风楼山馆、韵石山房诸胜境。汪之珩就读于课子堂中,主要塾师为海门学者崔彬若举人。建筑物间围而不隔,界而不分,以回廊拱桥相接,曲折委婉,高低明灭。屋舍本身虚实之对比,与水中倒影真伪之变化,顿起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之感。太湖石堆砌之山岭,玲珑剔透,绵亘跌宕,亭台嵌于峰岭之间,松竹梅连片成阴,四时花卉明丽,赏心悦目。
  园内布局如画,曲池假山,楼阁复廊,处处溪水环绕,极尽池馆花木之胜。园中最令人瞩目者为紫藤棚。在百尺高的浓荫之下,一架紫藤蜿蜒蔓绕,如蛟龙盘旋,十分夺人眼目。资此设高棚,晴无漏日之影,雨无霑体之淋,春无凄风之坠,夏无溽暑之侵,被称为一时之奇。园林姿态优美而线条流畅,碧梧、红桃、绿蕉与洞门、漏窗相掩映,构成一幅幅图画小品,绕园一周,可深得三五步,走遍江南之真谛。
文园不仅景象秀逸独步江淮,而且文人景观亦甚为壮观。汪之珩性雅逸尤喜广交文朋诗友。他与李御(李罗村)、刘文玢(刘
樗村)、吴合纶(吴月樵)、顾駉(顾牧原)、黄振号(黄漱石)文园六子,终日诗酒唱酬,凡佳辰良宵宾无不会,会无不诗,著有《文园六子诗述》《东皋诗余》4卷《甲戌春吟》《文园集》《诗轶》汪之珩还心痛乡梓自宋元明以来后代人文湮没不知凡几,遂毅然广征诗稿,网罗乡献。在王国栋、秦大士等人襄助下辑有《东皋诗存》48卷,并请得当时诗坛名家袁枚作序。于乾隆31年(1776)刻板印行。该书被列入乾隆御订、纪晓岚主编的《四库全书》集部存目,堪称汪氏文学之颠峰。其时海内名流郑板桥、黄慎、罗聘、刘名芳、姜恭寿、朱逸、周拔、冒春荣、冒念祖、崔彬若、仲鹤庆、江片石、秦上士、汪文辉、顾人骥、高雨船。江大瑞等都曾留迹古丰,于园内弹棋间设、丝竹并奏,流觞兴思。金农、袁枚、吴烺、潘西凤、史鸣皋、丁有煜等亦与文园关系密切他们或诗或词或画或书,都留下了不少名篇佳作。我住文园,是六月,匆匆赴约。其中有绿蕉窗户、碧梧亭阁。暑雨数番池上晚,夜星一片波中落。更湘簾不动,晓风轻,看鱼乐。书与史。拥城郭,丝与竹,调宫角,又主人佳文,耐余咀嚼。海上文章高且阔,英年骨干清而削。笑老去,终日说才华,今朝弱。这是乾隆二十五年七月十五日郑板桥在文园题赠汪之珩的一阕《满江红》,从中可窥见其时文园繁华之胜。到来仿佛通仙观,绿水朱霞镜里看。六月披襟无溽暑,三宵玩月有清欢。长松落落散虚籁,疏竹萧萧生暮寒。自是主人风雅剧,客怀容易酒杯宽。从当时文人刘文玢这首《文园即事》的诗中,文园繁华雅致,亦可窥一斑。除诗词外,文园于书画、金石、戏曲以及工艺美术诸方面都留下了珍贵史料。其文化内涵之丰,不仅名扬皋邑,而且誉满大江南北。不独文园,乾隆二十三年,汪之珩仰慕冒辟疆的民族气节,应县令何西舫之邀,出巨资在如皋修缮冒氏水绘园,并在其南侧建水明楼,同为一时之胜。
 
文园于汪之珩之子汪为霖时达至极盛。汪为霖(1763—1823)字傅三,号春田。四岁丧父,在生母刘氏、嫡母黄氏教抚下成人,他勤学早慧,风流倜傥,文武兼备。十七岁游京师,由贡生授例为比部郎中,历湖广奉天司,总办秋审,位宰辅所推重。授广西思恩守,调镇安守,后升苍梧道,嗣调山东兖州守,历署督粮道及兖州曹济道。他曾随乾隆围猎,从驾射箭,得中两枚,深得皇帝赏识,赐以花翎。他生性风雅,善诗工书,尤擅写兰竹,超妙越绝,著有《小山泉阁诗存》八卷。与其时名流刘墉、袁枚、孙星衍、洪亮吉、蒋士铨、阮元、钱咏、胡长龄、郝懿行、焦偱、汪启淑等交游。人间本色依然我,天上清风送到家。汪为霖三十余便告养在籍,居于文园,饮酒赋诗,殆无虚日,他不惜重金请来园林设计大师常州人戈裕良对文园重新设计,又添天下一绝小山泉阁。乾隆末年,汪为霖为了奉养母亲黄氏以及觞咏之所,于文园之北兴建园林一座。该园林与文园一溪之隔,南北相望,有一桥可通。虽说此园面积不大,可谓袖珍式,但园内环境幽静怡人,布局曲折有致。经学大师洪亮吉为之命名曰绿净园并题匾。
 
汪为霖殁后,其养子汪承镛对两园没再开拓扩建。但他于道光十年,延请白蒲丹青高手季标于两园内盘桓逾载,绘成《文园十景图》《绿净园四景图》,并请南通书法家朱英和朱玮题咏,他还亲撰《两园记》一篇。其后十年,他还将《两园图咏》合刻付梓。可惜他后因长年在山东蓬莱任知府,两园鲜人管理,日渐衰落,到了同治、光绪年间仅存残垣断壁,已是荒废莫治,旧时盛况,不得复见。
 
如今的文园早已不在。在原文园、绿净园遗址上现在已是丰利小学、原丰利镇政府所在地。园迹已荡然无存,丰利小学校园内仅有一对破败的石鼓,一对残缺的石狮子,模样模糊,除此再无半点痕迹,心内甚悲之。在寻找资料的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大困难。我手边仅有徐继康、顾启的部分研究成果,原始资料奇缺,一部完整的诗集营营求之而不可得,两园原貌仅能从残留的图咏中去揣测想像。大量挖掘、研究、保护的工作亟待去做。在这里我也作一个呼吁,希望有更多有眼光、有耐心的学者投入到这项工作中来。
  
由此又可见出如今一个普遍的问题:地方传统文化保护的缺失,不仅在行动上,而且在观念上。政府的保护措施不力,重视程度不够,老百姓对此也意识淡薄。就是本镇,知道汪氏文园的人也寥寥无几。仅有几个年纪较大的老人知道一些。本来,发展地方经济,改进城市面貌无可厚非,然而,有立就有破,城市建设就会面临历史遗产的保护问题。我们不应把保护传统、保护文物放到经济建设的对立面上去,应当充分认识到历史文化的价值,短视求发展终不能长久。割裂传统,富丽堂皇的城市终究会成为文化沙漠。吁请政府部门早日认清形势,权衡利害,改造与保护并举,构建真正的和谐城市:历史与现代和谐,经济与人文和谐。

 
上传时间:2008-04-15 19:28:32   【浏览:】 【评论:】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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