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姐,浑名儿,是个可怜的苦命人,身高才一米四五,躬背、鸡胸、独脚、八指,真使人不敢正视。然而,她长得五官端正,眉目清秀,肤色艳丽,圆圆的脑袋贮满智慧的因子,美丽的面孔白里透红,水旺旺亮晶晶的一双大眼能将男子的魂儿勾去,薄薄的小嘴能说得百鸟起舞、彩云翻腾。因而又令人刮目相看,村上的大男细女都喜欢向她投出亲昵的目光。 少小的时候,我们一群“小顽皮”,是躬姐的围追者,她走到哪里,我们就围追到哪里。躬姐却十分亲善,大家叫她躬姐,她也十分乐意。有时,她给我们每人发一颗糖粒子,有时就给我们讲故事,讲她生下来的时候,就是畸形儿,奶奶要将她丢进马桶,是母亲将她死死搂在怀里,才留下这条可怜的生命。又讲抗日时期日本鬼子炸烟溪,被炸去一条右腿,死里逃生,又讲她与苦命抗争学文化,学织袜子、织毛衣,终于活到今天......渐渐地,我们明白了许多,有了同情心,大家都帮躬姐抬水、捡柴、洗菜。帮她在“五保”中度过艰难的岁月。 那一年,一声春雷天响,改革开放进小村。村民们纷纷南下打工、经商求富路。 躬姐呢,已是40多岁的人了,也像一只放飞的囚鸟,残翅拼力飞翔起来。 一天,我去看她。只见她将买回来的新衣用刮胡子刀片沿线折开,我好奇:“躬姐,你干什么?这么好的衣,折烂了多可惜!” “躬姐神秘地笑着,反问我:支书弟弟,你说守株待兔好呢?还是苯鸟先飞好?” “当然后者胜过前者。”我说。 “对呀!我想自学缝纫,不再吃村上五保!” “哎呀!”我惊讶,忙劝阻道:“躬姐,八十岁学鼓手,还有何用。你放心吧,只要我在村上当家,吃穿决不会亏你。” “不。我也要转变观念。吃五保,图眼前;靠自立,万万年。只要自己有了技术,就不愁吃穿,也可减轻村上一些负担呀!” 我说不服她。从此,我就成了她的义务“打工员”,帮她进城买了缝纫书、缝纫机。她就这样买了新衣折开学裁片,折了又缝。用一只脚踏动缝纫机,踏出了致富路。没用多久,她制的衣服比买的时装还漂亮,村里的人都来她家做衣服,生意兴隆。不过二年,她便有了积蓄,又购进电动缝纫机,生意越来越火红。搬进小镇挂起了“躬姐时装店”招牌,竟在小店独占鳌头,生意都流向她店里来,钱包越来越大了。 谁知,躬姐又出怪招。这天,我在村里看到一则奇特招工广告:“为了发展残疾人事业,本店招收女工十五名,凡是残疾女青年,只要有一只眼,二只手均可报名,包吃包住,待遇从优。----躬姐时装店” 我一见,真急得心都打了疚。她自己也是残疾人,怎么还打个擂钵来压脑壳?待我赶到镇上,生米已煮成熟饭。只见轿子抬来的,由人背来的残疾姑娘已挤满了一屋。她都一一接受。原来她早于租了大房,新添了一台洗衣机,雇请了一位大嫂为大家做饭、洗衣,服务。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激动地说:“躬姐,你真为别人想得太周到了!” 躬姐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为残疾小妹传授点技术,好让她们自强、自立,今后,她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在躬姐的培训、关怀下,这些残疾姑娘很快学会了缝纫技术,每月能拿到400---500元工资。 躬姐也因有了这些得力助手,雄心勃勃,大展宏图了。叫我陪她亲自跑里跑外跑各大城市的布市,挑选时髦布料回店,按低于市场价为顾客量体裁衣、定制衣服。这样做一件衣服要便宜十多块钱,很受顾客欢迎。店里盈庭若市,财源滚滚,十多年下来,竟成了小镇有名的富姐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这天,躬姐突发急病,被人送进了医院。我闻风赶去看望。躬姐躺在病床上,显得苍老了:满鬓白发,满脸苍白,眼睛闭着,泪水从眼角流出来。残疾姑娘们都围在床边流泪:“师傅,你别走,我们离不开你呀......” 躬姐心里明白,她已不能说话,泪水加剧地涌着。 有个残疾姑娘附在她耳边高兴地呼着:“师傅,你的支书弟弟看你来了!” 我牵着她的手,贴进她耳边,呼道:“躬姐,你别急,我求医生全力抢救你!” 躬姐听见我的声音,脸上绽出一丝微笑,接着从袋里摸出一个包,颤抖着放进我的手心。 我的心酸了,忙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有一本存折,还有一张早写好的遗书:“支书弟弟,我得了绝症,离黄土越来越近了。几十年来,你是我唯一可靠的亲人。如果有一天我去世,请负责把我的遗产转交县残联,发展残疾人事业。我的遗体请交医院进行解剖,研究躬背鸡胸人的先天性病因,使后来的兄弟姐妹们不再重遭我的痛苦.....” 我的泪水模糊了,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再摸躬姐的手已发凉,她已安祥地走了。残疾姑娘们竟破天荒地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呀,你不应该走呀......” 我捧着躬姐的骨灰合回村,慢慢地走,轻轻地移,生怕惊醒躬姐艰难辛苦一生的鼾梦。 然而,镇上和沿途的人们都不理解我的心,却放起了连绵不断的鞭炮送她回村。我想人们对躬姐的感情怎么这样深呢?这情感能用金钱买到么? 是的。路旁山上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坟墓,坟前盖了八角亭,镌了“永世流芳”四个金字。他是一个官员,然而在生为政不廉,老百姓心中有一本帐,死后留骂名,骂他:“一副 臣相,二只贪钱手,三条营私筋,四处都刮油。”岂不是遗臭万年么!躬姐虽然是一个残疾人,没有儿女,而她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献给了社会,她留下了什么呢?她将在群众心中永恒,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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