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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袁人大约有10年时间了。说认识其实也不准确,迄今为止,我跟袁人并没有见过面。10年前,我在《雨花》杂志做小说编辑,后因原诗歌编辑退休,也兼看诗歌稿件。综合文学杂志的诗歌版面很少,来稿中的诗歌稿件却很多,袁人(当时用的名字是袁银峰)是我在很多自然来稿中结识的一个诗作者。
袁人生活在黄海南端的海岸,南黄海的风、浪,是他生活中的常景,也是他的诗的大背景。无论是“农历三月春汛开始/起场的乡亲们/潮退而作,水涨而息”,还是“冬天的海是一大碗/醇和的烈酒”,他诗中的四季,都飘溢着大海的气息。
凌晨的险遇已经风平浪静 晚潮从身后涨上来 喝吧 你们此刻酒酣耳热 灯下温暖如春
…… (《海量》)
这是写遭遇一场海险过后,渔民回到家中,用酒来压惊解乏的情景:“笑着骂着,一杯接一杯/趟着齐腰甚至胸膛的水/把自己拣回家/如同不慎感冒,三巡之后/出了汗即浑身轻松”,终日与大海打交道的渔民,他们开朗的性情,凶险过后所表现出的机智与幽默,跃然纸上。
袁人的诗,质朴略带点土气。如:“赤脚穿鞋的兄弟,姓脏名累/灰头土脸。谦卑如同一株/稻田的稗草”(《赤脚穿鞋的兄弟,敬你一支烟》)。这或许与他的生存状态有关,也与他的写作态度有关。他的诗,不故弄玄虚,不凌空蹈虚,始终贴近他的生活与脚下的土地。
成垄的绿韭、紫茄、西红柿
棚架上蔓延着黄瓜的碧藤
陪父亲在屋前的槐树底下
喝几杯封缸米酒──
七月已远去
又一次将回家错过
稻香飘溢在田野的上空
收割的 最像父母的腰
《想写一首田园诗》
诗人与父亲在槐树下对饮,生长的各色果蔬,点缀在农家小园,确实像有着恬静气息的田园诗。然而,“七月已远去/又一次将回家错过”把读诗的人从颇具质感的“田园诗”中带出。原来这只是诗人的向往。“收割的 最像父母的腰”写出恬静之外的另一种情绪:悯农的情怀,身为人子却不能为父母分担耕作辛劳的内疚。《想写一首田园诗》的念想中,有淡淡的忧伤袅绕,读完后令人默然。这是一种不事渲染的底层写作。
下面这首《复学的陈爱东同学》尤能体现诗人的底层写作的姿态:
你的爷爷傍晚来过 送雨披
买饭的两枚硬币──
掏腰包的手 经过九十年的台风暴雨
颤动 晚景的酸楚
这双手已攥不紧竹筷
把握不住祖孙三代的脉搏
孤零的你 回到课堂
却回不到属于十五岁的嬉笑欢娱
十五岁的陈爱东
复学回来的陈爱东
──对出走多年的妈妈
你怨恨吗
你的爸爸 仅剩下半截食管
和一颗为你存留的心
躺在病榻 难以割舍地跳动
低矮的屋檐上
风雨过后天会放晴
作为一个乡村教师,袁人在一个家境艰难、失学又复学的孩子身上,写出命运的乖舛。90岁的爷爷,凭什么样的精神与耐力,才支撑起这个破碎了的贫病交加的家,让一个失学的孩子重新走进课堂?感动之余让人不免辛酸。而“风雨过后,天会放晴”,这一点亮色,应当不是诗人添加上去的,因为90岁爷爷的顽强精神与15岁孩子的对生存艰难的体悟,还有来自社会、来自老师的关爱,定会让阳光照亮明天。
袁人早年的写作,在我的不很确切的印象中,有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可能与他“一脚站在教室里/一脚踩在农田里/心/给孩子一半/给庄稼一半”乡村教师的身份有关。时间只有那么多,生活又是那么难,身心劳累之余,很难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用在写作上。对于从事业余写作的人来说,要能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放弃许多业余生活的内容。
然而,网络时代的袁人有点不一样了。袁人开了博,开始有点迷上了网络写作。浏览他的博客可以感觉到,一整天教学与劳动下来,他依旧不困,晚饭后登上互联网,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博客)精神抖擞地耕耘起来。
写出“潮退而作”的袁人,同时是一个喜欢网络写作的“弄潮人”,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
网络写作对业余写作来说,积极效果是很明显的。因为,网络写作可以与受众即时交流,跟贴,可以让作者在第一时间里受到激励,这一点,在印刷传媒时代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显然,对于业余写作者来说,被激励是一项重要的内容,它可以成为持续业余写作的动力。
不过,我还是要说,相对于一个逐渐走向成熟的诗人,网络写作中即时跟贴的激励,也是很值得警惕的东西。因为它可能导致一种不良的写作倾向,那就是对认同的期待。期待认同,有时像一个变型的尺,让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向被认同的方向倾斜,有时还会让缺乏定力的写作者,变得游移不定。而这一点,如果不引以重视,且不能适当自省,则可能对写作本身有害。这是我阅读袁人这本诗集后,想给他提出的一点忠告。
2008年5月20日于河西碧树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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