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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我天天梦见姑母。姑母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姑母不姓王,姓钱。姑母三岁随养父母。姑母两岁时,我父亲出生了。爷爷说家里穷养不起,就把姑母送给了乡下的钱家。钱家无后,无后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不喜欢女孩子,一生重男轻女。只是到了晚年爷爷特别喜欢我的女儿,这是我没想到的。
钱家是在秋后的一个晚上来接姑母的,夜空没有星星和月亮,天气已经转凉了。钱家带了四样礼置于八仙桌上,爷爷看了看,而后放到朝外的木柜上,算是收下了。爷爷备了些米酒,然后与钱家的人喝了起来。那天爷爷喝得并不开心,喝了一阵子,爷爷就不喝了。爷爷望了望门外,转过头来对钱家的人说,时辰不早了,带孩子走吧。爷爷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凄楚。爷爷似乎有些不放心,便拉着钱家人的手说,孩子虽然不是你们钱家生的,但你们要视同己出,要不我还会领回来的。
我姑母走出家门的时候,并没有大哭大闹,毕竟姑母太小了。屋外黑黑的。爷爷立在门前,目送着我姑母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于浓浓的夜色里,直至什么也看不见了,爷爷还一动不动地站着,样子木木的。那一夜,爷爷没有睡好。现在,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爷爷和姑母都不在了,我真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爷爷和姑母还能成为父女,让姑母和我爷爷不再分开。
到街上纺织厂上班后,姑母嫁给一个姓李的铁匠,这个姓李的铁匠后来我喊他姑丈。姑母一生得三子,长子姓钱,是跟了姑母姓的,老二老三都姓李。姑母家住在北街上,住在北街时的情景我就模糊不清了。1972年打通南北那条运河时,姑母家碰到了拆迁。1972年的事,我也不大记得了,那时我还小,但我会记住1972年,一条南北运河,将一座千年古镇一分为二,许多殿堂庙宇,会所牌楼,景点古迹荡然无存,这是我家乡真正意义上的损失。当我离开家乡的那年,我沿着开凿的运河北上,我不知走了多久,后来在一个码头边我坐了下来,面对南流不息的水,我与历史对话,我与时空对话,我与天地对话,我没有说什么,然而我却泪水纵横,我心底里涌动着一种对家乡的关切和不尽的爱。拆迁后姑母家就搬到西街,紧靠在我爷爷住的地方盖了三间瓦房。我从小生活在爷爷和祖母那里,姑母家就在西隔壁,我更多的时间是在姑母家度过的。粮食凭计划供应的时候,姑母宁肯自己挨饿,她也会省下来给我吃。每年我过生日,姑母都煮几个鸡蛋,悄悄地塞给我。那时能吃到鸡蛋就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了,一直到我十八岁以后,姑母才不煮鸡蛋给我吃了。姑母说我长大了。长大后的我,才渐渐明白,姑母给予了我那么多,这种给予是朴实、真情和无私的,闪烁着母性的光辉。我曾经想过,等我有了工作,挣到钱了,我要加倍地孝敬姑母,让姑母过上幸福的生活。
事实上,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见到姑母的时间就很少了。姑母退休后,在家呆了两年,然后就住到我三表兄那里了。三表兄在省城工作,我难得有机会过去,即便去省城开会办事,也是来去匆匆的。姑母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有几次,我特地到姑母住过的地方去看看,人去屋空,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派荒凉的景象。睹物思情,这个曾伴随着我成长,洒满了我儿时欢乐时光和拥有过我少年美好梦想的地方,而今什么也没有了。去年冬至,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姑母回来了,住在我大表兄家里。我听后一阵高兴,我说等有时间就回去看姑母。而母亲却叹息着说,你姑母现在已不能下床了。母亲的话,我听得心里十分难过。
我在那个雪天的早上,带着妻子一起去看望姑母的。雪从夜里就开始下了,下得很大很大,纷扬如花。姑母一见到我,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哭得很伤心,整个身子因抽泣而颤抖起来。我望着姑母,不知用怎样的话语去安慰她。等了好久,姑母才平静下来。姑母的眼睛红肿着,那样子像受了委屈似的。我无法猜测姑母的所思所想,她这一辈子总是这样,默默地忍受着生活中的一切。姑母抓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而后仔细地端详着我,问这问那的,生怕我被人欺负。那天姑母有些兴奋了,她似乎要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给我听。我极其耐心地听着。姑母把头转向窗外,窗外漫天大雪,姑母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对我说,那也是个雪天,天很冷,你在雪天里堆雪人,一不小心摔倒了,摔得不省人事,当时你母亲掐着你的人中,呼天抢地地哭喊着你的名字,街坊的邻居都赶过来了,说这孩子肯定没救了。姑母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姑母说,我不死心,把你从地上抱起来,放进怀里,你脸色苍白,手脚冰冷,完全像一个失去生命的孩子,我一直焐着你,到你醒来。说到这里,姑母欣慰地笑了,我看得出姑母的笑容里包含着她对生命的渴望和热爱。母亲也说过,姑母是救过我命的人。我想,我后来能承受生命中的苦难,不畏权势,敢于讲真话,敢于与邪恶斗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次“死亡”。但此刻,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倾听姑母的叙述,我仍能感受到当年姑母给过我的温暖,这个温暖,温暖了我整个生命。
有谁说过,晚上洗脸,是一天的结束;早上洗脸,是一天的开始——洗着、洗着……人就老了。姑母就是这样变老的,以后我们也会这样变老。面前的姑母头发白白的,连一根黑的都没有,那样子充满了慈爱。姑母和我说着话,说着说着,姑母又哭了起来,姑母担心我过一会儿就走,我一走姑母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守着那间空房子,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陪着姑母说话,留给姑母的只有孤独和寂寥了。姑母是来年的七月间去世的,那天是我的生日。姑母死的时候,门前的稻田里,稻子已长高了,绿绿的,绿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姑母走了,但姑母永远也走不出我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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