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人诗集《海量》跋
我喜欢这样的意象: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路上。这个人或是心无旁鹜,或是满腹疑虑,这个人或是内心一片荒芜,或是内心遍布灿烂的花朵,一朵朵,一簇簇,开出来。而路也是没有尽头的,或是有尽头,却不过是沟壑拦腰斩断,你得艰辛攀越,过后又有逶迤的路诱惑着你的脚步。这样的意象也可以用“踽踽独行”来命名。能担当起“踽踽独行”的人,是我景仰的人。比如,在齐鲁大地上行走的孔子,在遐想中漫步的卢梭,在黄昏中行吟的泰戈尔。
而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天,一个叫袁人的诗人,以这种孤独的身姿,走到我面前来了。他携带了一页诗稿,那是一首题为《棉花》的诗,他歌颂了棉花的洁白和温情,这两种形象也是我喜欢的,也因此,在我眼里,寥寥数语的短诗也变得绵长起来。从某种程度而言,《棉花》仿若一句谶语,揭示了我后来与他交往的全部实质——温情。也许,袁人已经完全忘记了《棉花》,那毕竟那是他的处女作,他后来潮水般涌现的诗歌作品完全有理由将它淹没。但我每次和朋友聊到袁人的诗,话题总要定格到《棉花》上,那种来自田野的味道,历久弥新。而更让我不能释怀的,是《棉花》背后他孑然行走的身影。
在我印象中,袁人一直是孤寂的,这正是一个诗人需要具备的品质,但他内心并不荒凉,相反他内心是芜杂的,就像棉花地里的藤藤蔓蔓。他发现,如果任其这样下去,他生命的养分迟早会被吮吸一尽,于是他拿起剪刀开始修剪那些侵犯他的枝条。他的剪刀是他的理性,是他的情怀,是他心中的高地。那些被剪掉的凌乱的纷纷扬扬的枝蔓,是废弃的诗句。要有多少这样废弃的诗句,才能成就一首他所满意的诗呢?如果说袁人把写诗当作他维护自己生命尊严的方式,我以为是妥当的。
我曾经和一位朋友谈到袁人的才情,即他能将生活中俯拾皆是的事物赋予诗歌的情状,这是难能可贵的。在这本诗集里,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意味着,他诗歌创作的资源将永远不会枯竭。在这方面,唐代的诗人为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谁会将这样的句子当成诗呢?而它就是诗。顽皮的袁月 牵着汽球/小小的身影腾挪闪跳/在县城熙攘的街头游逛/有太多稀奇的风景/诱惑小小的大脑/终于 蠢蠢欲动的小手/放飞了 喜庆的狗娃/在天空眨着眼/“耶──” 竖起指头/袁月胜利敲响四岁的美妙钟声。袁月是诗人心爱的女儿,他写有大量的关于女儿的诗,在这段描写普通生活场景的诗中,小女孩的顽皮、活泼、灵性,跃然在纸上。当然,这样做会面临着危险性,即容易造成絮叨。袁人所面临的工作,就是如何将从身边生活中的凡人琐事演绎成的诗镀上一层思想的光泽,散发出釉子般的光芒。这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够袁人忙活辈子的了。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袁人了,不久前,我无意中在路中撞见了他。那是在一个溽热的午后,毒辣的日头就像锋利的刀子霍霍飞舞。被晒得潮湿的柏油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叫袁人的汉子。他仍然一个人孤独地行走着。他有点发胖,脸庞变得很宽,下颏上蓄起了飘扬的胡须,有古朴之风。皮肤则呈现出古铜色,这是有力量的男人的肤色。而且我惊喜地发现,那古铜色上竟有着釉子般的光亮。
我对他说了这样的话:当年追赶太阳的夸父,肯定也是这样的肤色。
|